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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想象”和“创造”出的民族主义 - 廉一鸣的博客

“想象”和“创造”出的民族主义

国家是一个故事

Posted by AGZX on September 1, 2020

如果有人告诉你说根本就没有什么”中华民族”,那只不过是一个虚构的东东罢了,您会怎么想

img“民族是想象的共同体”,Benedict Anderson这句话振聋发聩,细想又理所当然。

《想象的共同体》

这本近半个世纪前的名著,今天仍是理解民族主义的一把金钥匙img

ps:安德森这里提到的“民族主义”,是作为中性的概念来使用的,它跟我们今天在政治语汇中常说的偏负面的“民族主义”略有不同。

“国家是个故事”

“国家”,本质上是个虚构出来的概念,也就是“ 想象的共同体 ”,几百年前的中国人根本就没有国家这个概念,黑龙江人跟福建人相距那么远没可能心连心,日子也过下来了。国家里的每个人才是真实的东西。所谓“荣辱与共”,也只不过是说我们被这个虚构的概念影响而已。 img

我们先来思考这么一个问题:苹果公司是真实的吗?

你可能会说当然是真实的。每台iPhone背面不都写着吗?加州苹果设计,中国组装——苹果公司就在美国加州。

错了。苹果公司的总部在加州。但人们谈论苹果公司的时候,心里想的既不是它的总部,也不是它的人员和机器设备。乔布斯死了,苹果还在;哪怕所有人员离职,所有办公室和设备都没有了,苹果公司还可以继续存在。img

如果我们把一个国家当做一个公司,是不是发现介真的是很像?

跟国家一样,公司也是我们的一个联合想象。公司不是它的创立者、经营管理者和股东,但公司有自己的财产、银行账户、纳税义务和法律责任。让“公司”独立于人,是一个非常好的制度,但我们不要忘了,“公司”其实也是个想象的共同体,大谈“企业文化和凝聚力”,鼓励员工好好为“公司”工作(就像现在的华为,可能已经抽象成了一个符号的说)

刚刚说振聋发聩,是因为民族意识早已深入人心(并且如果最开始那句话,在公众场合大声喊出来可能真得进去,,,,),每个人都自认归属于某个民族,并认为本民族自成一体,不得侵犯

But安德森则说:’No!’(好像介老外本来就应该say no来着) 民族与民族主义是近代以来的文化构造,甚至“古已有之”这种二阶意识也是构造的一部分(二阶意识之后聊哈)。 揭开这一层,对绝大多数人来说,有如面对哥伦布竖蛋(可以上网搜搜,应该小学晨会都讲过):事前想不到,一点就透。

世界历史中绝大多数时候,世界地图上绝大多数地方无所不包的普世帝国是常态(从罗马帝国到亚历山大帝国再到拜占庭,放眼中国也是一样):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(好像这4个词都被拿来当游戏的slogan了来着,,,), 民族的构造,民族意识的形成,民族主义的兴起,是近代现象,首倡于从未大一统过的欧洲,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后萌芽,18世纪末勃兴,19世纪后半叶扫遍全欧,两次世界大战后旗帜插遍全球img

不是”觉醒”,是”发明

“民族主义不是民族自我意识的觉醒,而是在本不存在民族的地方发明了民族。”

反观中国历史,是什么时候才出现了中华民族的概念呢 ?可能最早也就是在被洋鬼子入侵之后叭,,,,为什么唐宋元明清就没有人提出中华民族呢?

所以民族与国家可能真的不是自古而来→而是发明出来的

接下来聊聊为什么说是被发明

务必注意,发明不是“编造”和“伪造”,而是“想象”和“创造”(好像没啥区别,,,,)。

英国人类学家邓巴(Robin Dunbar提出过一个数字,150,也就是传说中神奇的的邓巴数img 人际交往圈层层外扩(也就是目前正在交往的人),150人是个关键界限,受限于大脑注意力资源限制,我们能建立稳定关系的人数约在150人上下。这个圈以内的,多为亲戚邻居,彼此熟知,可以守望相助;150人以外再扩一层就是1500人左右,对应于部落;再往外的人群,我们对其渐渐只有抽象概念(比如说对其他某班的学生或者通讯录里的其他人)

总的来说,只要关系超越血缘、规模大过村落、复杂度超过人际网络及其自然延伸的社会组织及其意识形态,都是基于想象的构造。(也只有通过虚构的共同体,才能将这些人团结起来)

这也是想象的共同体,那也是想象的共同体,区分不在谁真谁假,而在于被想象的方式: 为啥被想象出来?为何啥是此时?怎样被想象?

民族的“被发明”

安德森大佬认为,三种合力催生了民族意识: 资本主义诞生,印刷术普及,本地语言兴起瓦解拉丁语在精英层的一统地位 。 想象那种超越血缘和乡土的更大共同体成为可能。

1.印刷术img

与其他主义不同,民族主义的诉求极为明确而特殊: 一个族群共同生活在一块土地上,所谓斯土斯民。而通向斯土斯民的民族意识形成之路,又总是通过斯语,本民族共用的那种语言(这阔能也就是为什么普鲁士能够统一德意志,先不说统一后找事搞一战,至少统一的这个过程就值得学习)。

500年前,马丁·路德(木有“金”哈,他俩不一人儿,马丁路德可以理解为是宗教改革者) 将几张纸钉在维滕贝格教堂大门之上,开启了宗教改革之路,檄文用德语写就,一周传遍德意志。路德可以说是近代第一个畅销作家。以后十年间销售的所有德语书籍,1/3以上是他写的宗教改革纲领和他译的德语版《圣经》[^ 1]。(当然也跟古腾堡的印刷机有关,话说为啥上次看到历史卷子译成了古登堡,,,)img

新教为什么在天主教高压下兴起?(新教可以理解为是就马丁路德把基督教改成的样子)不是因为只有路德的追随者会用印刷机,而是因为他们印刷的书籍用本地语言写成,离人心更近。(原来看过一本书是专门讲英语的方言的,在互联网没有产生之前,各地的报纸往往都是用的各地的方言来印刷) 而且,拉丁语有几个人能读?[^2 ]

出版市场因为拉丁语很快饱和(在这里可以理解为看报纸的人不增加了)

2.本地语言

安德森说,印刷资本主义,它在那个时代的力量与互联网资本主义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力量相当,它追逐更大的市场,每种本地语言都是一个新的市场,一个一个地被它打开。

印刷术就这样改变一切。在印刷术出现之前,罗马教廷战胜所有异端,因为天主教会掌握着惟一能通达全欧洲的通信网络。 印刷术带来的资本力量和技术革新,与各种本地语言结合,造就了想象共同体的全新方式。img

书同文和语同音

统一语言和文字——这两件事都很重要

拿中国举个栗子

因为有了共同的、稳定的语言文字,中国就有了世界上最丰富、最详细、从来不断线的历史记载。有了这些记载,一代代人通过阅读和传颂历史,就形成了基于文字的对国家的共同想象。

在地理上,有一个“中国”。但是不仅如此。几千年来,还有一个很多人脑子里的中国。这个中国,是观念性的存在(也就是我们所谓的想象的共同体)这种想象一旦形成,就不再受现实政治和国家边界的束缚了。它比现实中的中国更稳定、更长久。

举个栗子里的栗子(怎么想到了奥利奥的夹心,,,,)。 不知道大佬您发现没有?

唐朝人写诗,很多时候都拿秦汉时候的人物说事。什么“秦时明月汉时关,万里长征人未还。但使龙城飞将在,不教胡马度阴山。”什么“君不见沙场征战苦,至今犹忆李将军。”img

你看,汉朝人李广在唐诗当中的出镜率很高。大家拿他来寄托自己对于边关和战争的想象,一点问题也没有。唐朝人写汉朝的事,就和写当时的事是一样的。(所以这就是让我们背的理由!!?)

还有,出于对政治的顾忌,说唐朝皇帝的坏话,也完全可以请出汉代的皇帝来背锅。比如白居易的《长恨歌》,明明说的是唐玄宗,开头偏偏说,“汉皇重色思倾国,御宇多年求不得。”喜欢杨玉环,谁都知道是唐玄宗,关人家汉代皇帝屁事?

但是中国人,即使是唐朝人读这样的诗,一读就懂,没必要多解释。你看,这也是想象的共同体的效应。它能穿越时空,互相替换。

所以,如果你生活在中国,你就不止是生活在这块土地上了。你也不止是和这群活着的中国人生活在一起了。所有以文字方式在历史上留名的中国人,实际上都在我们周围,都和我们生活在一个想象的共同体里面,生活在那个“观念中国”里面。img

反观西方佬好像也是这样

书籍是最早的大规模工业制品,而报纸本质上是一日的畅销书,它创造了特殊的大众仪式:在同一个时段,人们阅读同一种本地语言,关心在同一块土地上发生的共同关心的事情,日复一日。

黑格尔说读报取代了早祷(也就是早上拜上帝,可以类比一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内个虔诚的祖母)。每个读报人都知道有许许多多的人同时在读报,知道他在读报时的体验与想象也属于他们。(当你知道还有其他人在与你同行的时候,肯定会比独自闯荡要爽),而这种体验也就造就了所谓的民族认同,也就是认为我们是一个整体img

这并不神秘。想想我们今天通过社交媒体的创造的共同想象,除了更及时,大范围,更猛烈,本质是一样的。一代人有属于这一代人的想象媒介。

经由报纸书籍传播,多种本地语言转变为书面语言,创造了本族群交流与沟通的统一通道,使操同一种语言者彼此找到认同,与操其他语言者在心理上人以群分。与善变的口语相比,以报纸、书籍承载的书面语言,印在纸上,带来永恒的感觉,使诸如“自古以来”这类心理暗示润物无声,谁能想到格林童话竟然还有这等作用,,, 《安徒生童话》就是安徒生一个人写的,他是个自媒体,这个仅仅是文学作品。可是另外一部童话作品,就有强烈的政治意义,就是德国的《格林童话》。

img格林是一对兄弟,当时在整个德语区搜集各种各样的民间传说,然后改写,然后印刷,然后传播到德语区的各地。正是伴随着这部童话作品的传播,很多德语区的人渐渐凝结成了一个想象的共同体。所以在德国的民族和国家的历史上,格林兄弟就有非常牛逼的地位

虚构的反而更牛逼

虚构真的一无是处咩? 既然说民族和国家都是虚构出来的,在以往的观念里虚构出来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东(怎么突然想到了肾宝,,,,´・ᴗ・`)

但可能正好相反,正是因为有了国家意识观念的形成,才有了现代国家的产生

甲午悲歌

虚构的想象共同体,在战争动员上,真的具有无比的优越性,也因此,现代化国家轻易碾压前现代化国家

**那什么是现代化国家?**

这是目前找到的几个比较好的解释 第1个定义是上面聊的那本书的作者给的 现代化的民族国家,是一个想象的共同体。就是每一个人都在想象中认同一个共同体,这就叫现代化的国家。 虽然是想象的,好像很虚,但是落实到它的地缘政治上,就一点都不虚,很多国家的形成过程,都需要这种想象逐渐凝结的过程。

歪果的栗子就是上面说的内个格林童话

img

像大清,它是不是一个想象的共同体呢? 看着像,比如说书同文、车同轨,自打秦始皇那个时代,就已经干完了。但问题是,直到晚清,直到甲午战争的时候,你都不能说,我们完成了想象共同体的搭建。想象是有,可是共同体没有。

当时中国上上下下的人,都认同于是一个朝廷,是一个皇帝,是一任统治者。他并没有觉得,我们是这个共同体当中的统一的一分子。(这可能也就是朝代更替并不会杀光所有人)

img在甲午战争当中,你还能看到这样的事例。日本人在东北侵占了很多地方,当地老百姓反正也习惯了,谁胳膊粗,谁力气大,谁打服了别人,我们就给他交皇粮国税。当地的一些士绅甚至跑去,箪食瓢浆,以迎日本人。所以你看,这就是前现代化国家,在国家认同没有建立时候的一个正常表现。

在这个时候,我们还真不能说你怎么不爱国,你没有民族气节。因为他觉得我就是草民嘛,谁力气大,来统治我们,我们交税就是了,对吧?这个就是前现代化国家的第一个特征。

img第2个定义呢,是《古代法》的作者梅因教授讲的,从身份到契约。因为在人类文明的各个角落,其实都有这样的现象。

在现代化国家出现之前,人和人都是用小共同体来协作的,说白了就是身份关系。跟中国的,说淮军的将领都认李鸿章,对吧?那个李秉衡认张之洞,湘军认增曾国藩大元帅是一样的。在欧洲,也是我作为一个骑士,我认我的领主,我的领主认他的国王,然后附庸的附庸,不是他的附庸(上学期TMD仍记忆犹新,,,,,)

img其实马克思也讲过一句类似的话,叫越往前追溯历史,人类就越从属于某一个小共同体。

可是现代化国家来了,这种基于身份的认同,就要破碎掉。那什么东西重新黏结人和人呢?梅因教授讲得好,从身份到契约,大家是按照一种契约关系,重新组织起来。

你比如说在甲午战争期间,日本人当然搞得非常爱国,很多各地还要组织民团,说我们也要上战场,不能光是天皇的军队打,我们也跟中国人干去。天皇坚决支持,说你们有钱,有钱是吧?有钱捐钱,部队没有你的事,因为我们是按契约整合起来的一个国家,大家应该有分工,让专业的军队去干专业的事情。

但是在中国,甲午战争,其实你会发现,大家还是认同的是身份。整个中国社会,仍然是靠血缘,比如说李鸿章和李瀚章 地缘,比如说淮军的安徽老乡,湘军同理。 你看,这就是一种基于身份的认同,而不是基于契约的协作。

如果当社会仍然是以基于身份的认同为主导,没有形成基于契约的协作,形成想象的国家共同体,亡国之日不远嘞,,,〒_〒。 毕竟共同体构建完成后,战争已经从原来的小部分贵族战争演化到全民战争,二战德国一挑N,maybe就是这个原因img

抗战其实是中国作为一个现代国家的起点。为什么?因为现代国家是一个想象的共同体,不是说你有领土、有军队、有人民就叫一个国家,是这块土地上的国家都认同于这个国家。而抗战就是从精英到民间,大量的深层动员,让中国人真的凝聚成一个国家,这是日本人和中国人当年发起战争的时候始料未及的。

灭人之国,必去其史

历史上所有被记载下来的事情、先例、制度、规则,其实都对我们的现实行为有约束和示范作用。

`这个力量有多可怕?

南宋大诗人陆游。 他给我们留下的印象是啥?最著名的就是那首诗嘛,“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。”爱国诗人,临死不忘收复北方失地。

这好像很正常。其实一点也不正常。

img陆游生于宋徽宗年间,小时候北宋就已经灭亡。陆游全家逃到南方。中国北部、西部那些地方,陆游一辈子也没去过。古代又没有摄影,对那些地方,陆游实际上没有任何真实的感受和印象。他对这些地方所有的认知,都来自于文字和历史记载。

我们随便引用几首陆游的诗,你感受一下:“僵卧孤村不自哀,尚思为国戌轮台”“更呼斗酒作长歌,要使天山健儿唱“雪上急追奔马迹,官军夜半入辽阳”还有“此生谁料,心在天山,身老沧州”。

这里面提到的天山、轮台、辽阳、沧州,这些地方,有的在安史之乱之后,就已经被中原王朝丢了,到南宋陆游时,已经有400多年了。但是你读陆游的诗,是不是感觉这些失地是刚丢的,还气愤难平呢,还是必须要夺回来的土地。img

为什么我说这事不正常呢?对比一下其他国家就知道了。

印度独立于1947年,独立后分裂为印度和巴基斯坦,巴基斯坦后来又分裂出孟加拉。印度次大陆的地理条件相对封闭,实际上很符合统一国家的要求。但印度分裂以后,几乎听不到今天的印度人、巴基斯坦人有重新统一的想法。其实,时间只不过刚刚过去了几十年而已。img

陆游当年怀念400年前的中原失地,这400年是什么概念?你想,英国人丢掉北美殖民地,也就是美国,到今天也不过200多年。那今天英国国内,还会有人对北美殖民地念念不忘,想要收复失地,重建大英帝国吗?再过上一二百年,凑足四百年,还会有哪个英国贵族临终前叮嘱子孙“王师收复北美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”么?不会的嘛。他们没有那么强的文化纽带。

不仅是北美殖民地,整个大英帝国在二战以后分崩离析、走向解体的时候,可能只有丘吉尔这样的少数精英有惆怅怅,绝大部分英国人都是没啥感觉的。

我们回头再来看陆游的一句很著名的诗:“铁马冰河入梦来”。他这辈子可从来没有见过铁马冰河,但是仅凭语言文字的传承,它就能成为几百年后一个知识分子魂牵梦绕的东西,这种强悍的文化纽带,是咱们中国人独有的(所以这就是又让我们背几百字的赏析的垃圾理由!!?)

说到这里,你就明白了,中国的古人那么在意一些符号的用法,所谓“必也正名乎”嘛。古代朝廷里的很多政治事件,都是围绕一些字词用法展开的。

最著名的貌似明代的大礼议。这里就不多介绍了。总之,围绕皇帝应该怎么称呼自己亲生爸爸这件事,可以一争论就是几十年,不惜朝野争得鱼死网破。过去我们读这些历史,总觉得太无聊,那个时代的士大夫太意气用事。

但是再举一个例子,你就知道符号不是小事了。北宋灭亡以后,宋高宗赵构逃到南方,把杭州作为首都。说起来,南宋控制的地域面积不小,人口很多,并且南方当时已经很发达,很富有,作为一个独立国家,完全够格。杭州也建起了首都才有的种种坛、庙,但宋高宗坚持把杭州称为“行在”,把自己居住的皇宫称为“行宫”,那正式的首都在哪里呢?

南宋朝廷一百多年,仍然固执地认为,我们的首都是开封汴梁。我们拿不拿得回来是一回事,但是改不改变符号就是另一回事了。管现实多么挫败,我们那个想象的共同体的中国,是不变的。

千万不要小看这种力量。有一位历史学家评价汉武帝,说得非常好。他说,汉武帝这个人一身的毛病,但是他对于中国历史有一项非常大的贡献,他第一次组织农耕民族的军队,不止是防御,而是彻底击溃了游牧民族匈奴。

这次卫青、霍去病的战功本身并不持久,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春风吹又生,后面的什么柔然、突厥一拨拨地又起来。但是,汉武帝从此在中国人的历史记忆中创造了一个先例。让中国人从此知道,我们农耕民族彻底击败游牧民族是可能的。

从此,反抗外族入侵,对中华民族来说,就只是个方法问题,不是一个可能性问题了。朱元璋反抗蒙古,孙中山搞民国革命,打出的旗号都一样,“驱除鞑虏,恢复中华”。那个先例一旦创立在那里,他就成了这个民族精神世界的一部分,永远不可消磨。

你反过来再来看欧洲的罗马,一旦他崩溃,因为没有这个先例,所以罗马的荣光,再也不可能恢复。

说到这里,我们对龚自珍的那句话感受可能就更深一些了,他说,“灭人之国,必先去其史。”对,没有历史,一个国家、民族、社会的溃散,有时候,比一束青烟还要快啊。

民族主义的发展和矛盾img

从上面聊到的本地语言讲起: 本地语言之间相互竞争,地位升降。赢家成为主导语言,与民族意识的升腾相互激发,终被各国政府假借为管理国家的工具,成长为后来的主流语种。输家则下沉为方言,幸运者可以留下一席之地,不幸者就湮没无闻。(这可能也就是传说中的赢家通吃)

一旦降生,民族主义就获得了独立的生命力。它好比魔方,伴随着各族群不同程度的自我觉醒,被移植到各种社会地形之中,跻身政治和意识形态的星系创造运动,在兼并与撕裂中释放磅礴之力。

不过,民族主义巨人只有意志没有灵魂。三大矛盾注定这一结果:

第一大矛盾前面已经提到,民族主义客观上是现代构造的观念,但民族主义者却认定本民族自有天命; 第二,民族主义既有普遍性,因为每个人都属于某个民族,又有特殊性,因为每个民族都自认独一无二; 第三,与拥有的巨大能量相比,民族主义义理贫乏,自相矛盾。

走出民族主义悖论

img民族主义必然陷入悖论。它默认一个族群操一种语言生活在一块土地上,斯土斯民斯语。这是19世纪在欧洲、20世纪在亚非拉各民族批量立国的逻辑:奥匈帝国、沙俄帝国、奥斯曼帝国瓦解,在其废墟上站起来现代民族国家。

问题在于,民族数量何其多,而国家并不无限可分。一族得以立国,必然是因为其民族诉求得志,但立国之后,却不可能尽情容纳其国中其余各族接下来的独立诉求。

远看上世纪90年代南斯拉夫层层解体引发的残酷战争,近看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宣布独立造成政治僵局+印吧分治的大屠杀。没有任何一个政治家会支持所有民族独立自决,实现各自想象中斯土斯民斯语的天命。

彼之蜜糖,我之砒霜。所以,民族主义没有前后一致这回事。它没有正解,只有现实解,所以无法产生自己的大img思想家:它没有自己的霍布斯、托克维尔。

安德森讲得极为精彩:

之所以说它是想象的, 是因为大多数同一民族的人彼此并不认识也没听说过,但对共同体的归属感存在于每个人心中。

之所以说它是有限的, 是因为哪怕民族庞大到有十亿人口,也必有其边界,边界之外是其他民族。没有一个民族主义者会幻想天下大同,尽皆归于其族。

之所以说它是至高无上的, 各民族各有其信仰、土地、民众,也认识到必须与其他信仰、土地、民众共处,各自要求获得绝对的民族自决。民族国家、主权至上就是这诉求的终极表达。

之所以说它是共同体, 是因为不管内部有多少不平等,多少不公平,一个民族总是自认为在其内部拥有既深刻又宽广的同胞情谊。不然,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为这种想象,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,也不惜夺取他人的生命?img

说到这里,我想提醒你注意一个现象:几乎每个现代国家都有一座无名战士墓。它是民族意识出自构造的证明,用以寄托全民族的共同想象。 假设有人千方百计查实了烈士的英名,将其刻在墓上,只是画蛇添足。鲜血不是一人为一家一姓而流,而是全体为本民族而流。

如何摆脱零和博弈,实现彼此和谐相处?这问题没有答案,只有方略,在现实中求解。它取决于经济礁会、文化、法治等多重维度: 文化上彼此和而不同,社会政策上相互扶持,经济上重在可信可见的机会均等,法律之前有真平等。

倘如此,则族群共处前景将取决于一国的社会体系、生活方式、经济水平对各族群的向心力,最终取决于这个国家能否朝向善治持续自我更新。

**走出民族主义悖论,这是惟一的道路。**


IN THE END 所谓的“民族主义”压根就不是一种主义,因为“民族”这个意识本身就是一个近代才被构造出来的概念


[TOC]